我的老家在江西鹰潭,母亲现住在鹰潭老家,去年买了新房。在收拾老房子搬家的物品,我打趣问她,家里的缝纫机你打算怎么处理?母亲严肃地说:“当然是一起搬走”。
母亲的这台缝纫机,是一台老式“蝴蝶牌”缝纫机,大小如同一张小桌,铁制的部件,十分笨重,和她购置的新房装修格格不入,但是母亲对它充满了感情,执意要搬到新房里。这台缝纫机购买于上世纪70年代,是大姨托人买来送给母亲的,在那个购物凭票的年代,缝纫机可是个稀罕物,母亲如获至宝。没有钱请师傅学手艺,母亲便买来缝纫教程书自学,遇到不懂的问题又羞于开口请教,就去裁缝店窗口痴痴地看上大半天,再回家慢慢练习。凭借着聪明才智和细心钻研,很快,母亲的作品就出现在全家人的日常穿着中。最新的“的确良”衬衣、电视里新式的翻领毛呢、孩子们的背带裤……家里的男女老少,款式各有不同。逢年过节,全家人穿上母亲做的新衣服聚在一起,吃着团圆饭,聊着开心事,其乐融融。
和父亲结婚后,母亲把缝纫机搬进了小家,从此,母亲踩缝纫机的“哒哒”声陪伴了我的童年。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太好,没钱买新衣服,母亲变着戏法地给我用缝纫机做漂亮又舒适的棉布裙子,粉色的裙边缀着白色的小花,是国外画报里小朋友穿的“姊妹款”。和小朋友比赛转裙摆,我的裙摆是最大的,邻居家的小姑娘别提有多羡慕了。
当年父亲的工资不高,为了贴补家用,母亲辟出了半间房开了一家小小的缝纫店,家里的生活开始逐渐改善。90年代初,家里陆续购置了彩电、冰箱,每天放学我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打开冰箱拿一根绿豆冰棍坐在床沿看动画片了。随着记忆不断被时光冲刷,至今留在心中的,是我看电视的某个瞬间侧过头,看见夕阳的余晖下母亲在窗台前往缝纫机针脚下一点点推布料专注的样子,而缝纫机边,则是堆成小山似的布料。
母亲很珍惜她的这台缝纫机,每次使用完毕都要将各个部件细心擦拭、注油,再小心收起缝纫机头,盖上一块绣了金丝线的布罩。母亲性格内向,不善言辞,但她用身体力行传授我人生的道理:凡事不要和别人攀比,而是应该珍惜现有的东西,靠勤劳去创造幸福生活。
长大后的我离开家去武汉求学,当然也不再穿母亲做的衣服,开始自己买一些。但买来的衣服穿在身上总是不够妥帖,每每假期回到家中,母亲总会摸着我的衣服说,这边针脚不平,那边裁剪不齐,我笑话母亲“挑毛病”,但心里明白母亲舍不得我穿得太差,在外面受苦。毕业后,到缝纫店做衣服的人越来越少,母亲的视力也逐年下降,家里的缝纫设备闲置了下来,母亲的缝纫机也不再“劳作”,但母亲一如当年,定期为这个老朋友擦擦灰、上上油。
2015年女儿出生,母亲喜上眉梢,又搬出她的缝纫机忙活起来。孩子的小衣服、小裤子、小围嘴、小被套,就连我的睡衣也被母亲“安排”上了。我让她不要太辛苦,她反而皱起眉头责怪我,孩子皮肤嫩,外面买的衣服哪有自己做的棉布衣服好。
如今,东三村的老房子也面临着被拆迁,母亲搬进了向往已久的新房。站在宽敞整洁新房里,抚摸着伴随半个世纪的老缝纫机,当年艰苦岁月中的勤劳和坚持仿佛历历在目。一部老式缝纫机,见证了母亲从碧玉年华到花甲之年的半生,见证了一个家庭从贫穷到小康的点滴,更见证了我们国家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的沧桑巨变。“哒哒……”声再次在耳畔响起,母亲的缝纫机,脚踩出的是对幸福生活向往的步伐,缝纫出的是对美好未来描绘的图画……